

青石巷里剑未眠
余杭镇的雨,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气。
李逍遥斜倚在“悦来客栈”的木栏上,指尖转着枚铜钱,目光却黏在巷口那柄悬在当铺檐下的旧剑上。剑鞘是普通的黑檀木,边角磨得发亮,剑穗上的红绳褪成了浅粉,可他偏偏瞧着顺眼——就像瞧着三年前在仙灵岛上,赵灵儿递给他的那碗带着荷香的水,寻常里藏着不寻常的暖。
“逍遥哥哥,再看剑就把铜钱转飞啦!”
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李逍遥手一僵,铜钱“叮”地落在青石板上,滚了两圈停在一双绣着蝴蝶的布鞋前。他回头,见林月如提着裙摆快步走来,肩上还搭着件半干的蓝布衫,是他早上被雨打湿的那件。
“看什么剑?我是在想,下午要不要去后山打只山鸡,给你炖锅汤。”李逍遥弯腰捡铜钱,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散漫,却没躲过林月如戳在他额头上的指尖。
“少装了,”林月如把布衫扔给他,眼神却飘向巷口的当铺,“那剑我问过了,当铺老板说,是个穿灰衣的剑客寄卖的,要五十两银子,还说‘懂剑的人自然知道它值这个价’。”
李逍遥捏着布衫的手顿了顿。五十两不是小数目,他现在囊中空空,上个月帮镇上张老栓抓偷鸡贼,才赚了二两银子,还被王婶拉去打了三斤酒,剩不下多少。可他想起刚才远远瞥见的剑脊——那弧度,那藏在鞘里若有若无的寒光,像极了师父酒剑仙年轻时用过的“青锋”,只是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沉敛。
“管它值不值,反正咱买不起。”李逍遥把布衫搭在肩上,转身往客栈里走,“走了走了,先去看看厨房里的馒头蒸熟没,我早上就没吃饱。”
林月如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却没再追问。她知道李逍遥的性子,嘴上说得满不在乎,心里要是真惦记上了,夜里都能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就像当年在锁妖塔外,他明明怕得手心冒汗,却还是攥着剑,说“月如,我一定带你出去”。
可她没料到,当天傍晚,李逍遥竟真的抱着那柄旧剑回了客栈。
彼时她正坐在窗边缝补李逍遥破了洞的剑穗,抬头见他浑身是泥,额角还贴着块破布,布下渗着血,怀里却小心翼翼抱着那柄黑檀剑鞘的剑,像抱着件稀世珍宝。
“你疯了?!”林月如霍然起身,快步走过去,伸手想碰他的额角,却被他躲开。
“没事没事,”李逍遥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“就是去后山帮王猎户赶了群野猪,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,刚好够买这剑。”
林月如的手僵在半空,眼圈却慢慢红了。她知道后山的野猪有多凶,去年镇上有个猎户去赶野猪,断了一条胳膊才逃回来。李逍遥虽说有几分武艺,可单枪匹马去赶野猪,跟玩命没两样。
“谁要你去赶野猪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伸手夺过他怀里的剑,却没用力,只是轻轻放在桌上,“这破剑有什么好的?比得上你那柄‘纯阳剑’?”
李逍遥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柄旧剑。他指尖抚过剑鞘上的纹路,忽然握住剑柄,轻轻一拔——
“嗡”的一声轻鸣,剑身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,剑刃上没有多余的花纹,却锋利得能映出窗外的晚霞。李逍遥手腕轻转,剑光划过一道弧线,带起桌上的一缕发丝,发丝断成两截,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你看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认真,“这剑虽旧,却有灵性。就像有些人,看着普通,心里却藏着大本事。”
林月如看着他眼底的光,忽然就懂了。李逍遥爱剑,不是爱剑的名贵,是爱剑里藏着的“侠气”——就像酒剑仙的“青锋”,藏着醉里挑灯看剑的洒脱;就像他自己的“纯阳剑”,藏着护人周全的执着。而这柄旧剑,或许藏着某个无名剑客的故事,藏着一段没说出口的江湖梦。
“罢了罢了,”林月如走过去,拿起桌上的药箱,“过来,我给你处理伤口。要是留了疤,看你以后怎么跟灵儿姑娘交代。”
李逍遥嘿嘿一笑,乖乖走过去,坐在她对面。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,打在窗棂上,淅淅沥沥的。林月如的指尖很轻,蘸着药膏,慢慢涂在他额角的伤口上。李逍遥看着她垂着的眼睫,忽然开口:
“月如,等过些日子,咱们去长安城好不好?听说那里有最好的铁匠,我想给这剑换个剑穗,再给你打柄新剑。”
林月如的手顿了顿,随即笑了:“好啊。不过你可得答应我,不许再为了柄剑去玩命。”
“那当然!”李逍遥拍着胸脯,“以后有什么事,咱们一起扛。”
他说着,低头看向桌上的旧剑。剑身在暮色里泛着微光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李逍遥知道,这柄剑或许不会像“纯阳剑”那样,陪他闯过锁妖塔,斩过拜月教,可它会陪他走过余杭镇的青石巷,走过长安城的繁华街,走过往后的江湖路——就像身边的人一样,寻常里藏着不寻常的暖,平凡中带着最动人的侠气。
雨还在下,可客栈里的灯,却亮得很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