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祷结束后，克烈照例留在教堂里清理烛台。他做得一丝不苟。 “哟，又在擦你们家那堆破铜烂铁啊？” 声音从第三排座椅的靠背上传来。Mike翘着腿坐在那儿，尾巴尖儿懒洋洋地晃来晃去。她今天穿了件裁剪得极为刻薄的黑色短裙，领口开得恰到好处。 克烈头都没抬。 她绕到他身后，踮起脚尖，凑近他的后颈，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层薄薄的白衣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温热而潮湿。 “克烈。”她轻声叫他，声音压得又低又软，像是融化的太妃糖在缓缓拉丝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为什么会一直待在这儿？” 神父把烛台放回架子上，转身。他的动作不快不慢，恰到好处地让她来不及撤开，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线。Mike心头一喜——这是她第一次靠得这么近还保持住了优势，以往的每一次他都会在某个不可逾越的距离外精准地停住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。 “因为你无处可去。”克烈说。 Mike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。 “你少来这套。”她很快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，伸手去摸他的领口，指尖停在第一颗纽扣上，似碰非碰，“我只是觉得这儿好玩。神父大人日复一日地念经祷告，不无聊吗？我来给你添点乐子呀。” 克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。那目光不算严厉，甚至算不上警告，只是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。他伸出手，把她搭在纽扣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像是在拆一个被孩子胡乱系上的绳结。 然后他走了。 Mike站在原地，手指还保持着被他掰开的弧度。她盯着那截空荡荡的空气看了两秒，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，犬齿在烛光下闪过细小的白。 … 第一天她堵在告解亭外，塌腰靠在墙上，对他眨了眨眼。 克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，仿佛这里只有一根柱子。 第二天她把短裙剪短了三寸，在弥撒结束后混在信徒里排队领圣体，轮到她时用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小指轻勾克烈。 克烈把圣体放在她掌心里，说：“主保佑您。” 第三天她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整夜，终于等到他出来锁门。她把头发撩到一边，露出颈窝，仰起脸，用一种无辜到可疑的表情说：“神父，我迷路了。” 克烈的目光始终没有对焦在她身上，只是向她指明了福利院的方向。 多少年了，她从没见过克烈这样的人，他对她的无视甚至不是刻意的，就像风吹过石像的时候，石像不会因为风在吹而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。 等到第二周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开始变得不太对劲。 那天她照例在讲道结束后堵在门口，克烈走出来的时候，阳光正好从教堂的玫瑰窗后面打过来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，那一下眯眼的弧度很轻，很随意，像是被阳光刺到了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柔的事。 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去，那个背影依旧毫无破绽。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他刚才眯眼的时候，睫毛好长。 不，不对。她应该想的是怎么攻破他的防线，怎么让他跪在她脚边求她不要走，怎么在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裂痕。她不应该注意他的睫毛，不应该在深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吟唱《着魔》时低沉平稳的声线，不应该在第无数次被他无视之后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。 第三周她开始升级手段。她动用了魅魔的本源力量，让每一缕空气都变得温热而黏稠。她站在祭坛前面，裙摆拖在石板上，回头看他，眼尾上挑，唇角带笑。 “神父，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魅惑术的共振，“你难道不觉得，在这世上除了神，还有别的东西值得你去爱吗？” 克烈站在门口，看着教堂被她变成了某种致幻的场景。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——眉头微微蹙起，不是被诱惑，也不是被触动。 他把门推开，让夜风灌进来。凉风卷着雨后的泥土气息，一寸一寸地将那些黏稠的气流逼退。他又走到窗边，一扇一扇地把窗户推开，动作不快不慢，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。 等到所有的窗户都大开之后，他转过身来，看着Mike。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？”他问。 Mike愣了一瞬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。 “因为我够美？”她歪着头，笑嘻嘻地猜，“因为你其实在偷偷享受？” “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他说，“你不理解爱，所以你把它和征服混为一谈。你以为把一个人拉下神坛就是胜利。” Mike的笑容维持住了，但尾巴尖儿不晃了。 “你又懂了？”她嗤笑一声，语气里那层刻意的不屑薄得快要兜不住底下的东西，“一个破神父，你见过什么？你懂什么？” “我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”克烈说，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魅魔对峙，倒像是在跟一个迷路的孩子指路，“你来了十五天，每一天你都比前一天更愤怒。不是因为我拒绝你，而是因为我拒绝你的方式不够激烈。你不怕我赶你走，你怕的是我对你无动于衷。这意味着你的存在对我没有任何意义。这对你来说，是最大的羞辱。” Mike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 她没有反驳。因为她忽然意识到，他说的是对的。她是如此渴望他能对她有所反应，哪怕是愤怒，哪怕是恐惧，哪怕是鄙夷。任何一种情绪都好，只要不是这堵冰冷的、无声的、无法穿透的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