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一换 
岁饥之时，渭南古城亦难逃凋敝之运，往昔繁华若梦，今则萧瑟满目。街衢之上，行人稀疏，偶有饥民踽踽，神色凄惶。 彼女行色匆匆，嬉戏之态不减，其心之所系，非道旁风景，亦非人间烟火，独念那老者慈颜。 昔日恩情深似海，今朝寻故急如焚。 “良爷，我们就快到了！” 人海纷扰，形色不滞。石板小径，街巷蜿蜒。古朴客栈，终至其前。 “爷爷，我回来看您啦！” 小崽子蹦进店内，心中澎湃难掩。 客栈内，只有零星几人，不见老者踪影。 “小二，请问那掌厨老者何在？” 小崽子急忙上前询问。 小二叹息一声，指向上楼的台阶。 “他啊，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。听说病魔缠身，已卧床不起了。” “二位客官若是想寻他，自行上楼便是。” 听罢，她欢颜顿消，继而的是欲泣之色，转身撇下我，冲上楼去。 “慢...” 不等我说完，人就不见了踪影。 无奈，只得跟上楼去。 “爷爷！” 推开房门，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。只见一老者躺在床上，面色苍白，双眼紧闭，已是奄奄一息。 小崽子扑在床前，泪流满面。 闻言，老者微微睁眼： “穗...穗儿？是你吗？” 声音微弱，随时都会消逝一般。 “爷爷，是我，我回来看您了。” 小崽子紧握着那老翁的手，泣不成声。 “好，好...能看到你，爷爷就...就心满意足了。” 老翁强撑着，挤出一个笑容。 “爷爷...你不要紧吧？” “咳咳，穗儿不必担心，爷爷还好着呢...” 没事，呵呵...怎么可能没事呢。 我靠在门旁，默默看着。 “对了...这位是...” 老翁微微抬头，看向我。 “他，他和爷爷一样，是恩人...” 泪湿润了床沿，抽泣后，又是无言。 半晌，她才缓过神来。 “我,我去给爷爷煎药。” 她起身，擦肩而过，与我对视一眼，又匆匆下楼去了。 发丝凌乱，泪染双眸，红如血色，又带欲坠之珠，泪痕斑驳。 救下她那次，也不曾见得这般不堪。 真难看。 “咳咳...这位小兄台,穗儿，真是多谢你照顾了...” 盯着楼下发呆时，那老者却突然开口。 快步向前，在床榻旁坐下。 “举手之劳而已。” 面对将死之人，不知何话出口。 “好啊...好啊...” “穗儿以后能有依靠，咳咳...老头子我也能安心了。” 老翁听罢，也是略显出一丝笑意。 “不知,,,你换作何名呢？” 他又接着开口问道。 “后生，名良。” “良...好名字，好名字。” 老翁咯咯笑了几声，低沉嘶哑，似是用尽全力。 “良兄，你且去帮帮那娃子吧...那般样子，我怕她出岔子。” 点头示意，便下楼去寻小崽子。 只见她蹲在后厨，正把前些日子买得的药材拿出来。 还是擦着泪，手执蒲扇而轻煽微火，火光摇曳，时隐时现，若风中残烛。 “我来吧。” 我走过去，接过她手中的蒲扇，轻轻煽动，火苗开始稳定下来。 “良爷，爷爷他,,,会死吗?” “......” 我低着头，默不作声。 “良爷，我好怕...” 小崽子突然扑进我的怀里，紧紧抱住我，浸湿了我的衣襟。 我也不好推开，只能由她抱着。 “没事的，没事的。” 结果人，游刃有余。安慰人，一窍不通。只能轻轻拍着她后背，一遍一遍重复无用的话。 后面又要我摸了摸头，她才缓过来一些。 她去送药时，我就坐在门口发呆，一连几天都是这样。 父亲离开时，我哭了吗？ 也许吧。 我不记得了。 又三日，初闻其唯叹息之声，未聆欢笑之音。 复三日，不闻叹息之音傍耳，唯听笑语盈盈。 再三日，又闻老者慈言声起，彼女欢颜愈盛。 那一日，我被笑声吵醒，靠近门旁，却听到了那老翁的声音。 “穗儿，穗儿，快起床啦！” “爷爷，呜呜呜呜，你终于好啦！” “咯咯，是啊，多亏了穗儿。” “爷爷，陪穗儿去玩吧！” 我愣住了，是什么灵丹妙药，能解人病入膏肓。 推开门，只见他们已下楼。 不知为何，我想悄悄跟上去。 穿街过巷，历市集之喧嚣，自南城而抵北邑，爷女并肩，欢声笑语，不绝于途。 “爷爷，抱抱我的话，穗儿就更开心啦！” 小崽子蹦蹦跳跳，老者脸上洋溢着笑。 “穗儿，爷爷不是告诉过你，走路要好好走，不要蹦蹦跳跳的吗？” 老者佯装生气，言语却满是宠溺。 “嘿嘿，因为爷爷在，我就不怕摔倒啦！” 她做个鬼脸，又欢快地跑远了。 老者笑着摇头，步履蹒跚，追了上去。 “爷爷，我要吃那个！” 小崽子指着路边的糖葫芦，眼睛闪着光。 “好，好，爷爷给你买。” 老者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，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。 “好耶！” 接过糖葫芦，她似乎是又发现了什么。 “爷爷，你等我一下，我马上回来！” 说完，又跑没了人影。 真好啊。 我竟不自觉笑了起来。 “良爷~笑什么呢？” 我吓得一激灵，后退几步。 “你，什么时候过来的？” “我还想问良爷呢，偷偷跟着穗儿干嘛呀？” 小崽子一手拿着糖葫芦，一手背在身后，嘴角上扬，笑着。 “我...只是顺路而已。” 我结结巴巴的，完全不像说真话的样子。 “良爷，你害羞了！” “再胡诌！” 方欲举手敲她脑瓜子，不料直接被那嫩手牵起。 “良爷，陪穗儿一起吧。” “......” “好。” 并肩游市，共尝巷陌之珍馐，欢声笑语，两相和融。老者亦默许，时以慈蔼之容，相视而笑，其乐融融。城邑虽寂寥，然吾侪相聚，则处处皆繁华之景。 “爷爷，良爷，你们看，是枫树！” 闻声望去，果见一枫树，四落枫花。 满城萧瑟，却还能见着这么完整的枫树，真是稀奇。 穗儿松开厨子爷爷的手，跑过去，站在枫树下。 “良爷，你知道吗？枫叶寄相思，穗儿以前跟着厨子爷爷的时候，想父亲了，就会来这看看。” 她捡起一片枫叶，对着阳光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 “良爷，你知道，枫叶为什么是红色的吗？” “因为啊，枫叶在离开树枝的时候，太伤心了，所以就哭红了眼。” 她轻轻把枫叶放到我的手心。 “良爷，你说，我们会不会像枫叶一样，有天也会分开呢？” 我一时语塞，不知如何作答。 “咯咯咯，不会的，不会的，大家都会好好的。” 厨子爷爷走过来，笑道。 “嗯！良爷和爷爷都要好好的活下去！” 小崽子说完，又跑去同厨子爷爷捡枫叶了。 “穗儿，别把衣服弄脏了...” 手握那片枫叶，轻盈，却觉有千斤重。 一定会活下去。这个承诺，太沉重。 回到客栈，厨子爷爷要亲自下厨，弄一桌美食。 小崽子闹着要一起，他也由着一同去了。 晚些时候，我们头一次围坐在一起吃饭。 “良爷快尝尝，爷爷做的菜可好吃啦！” 我尝了一口，味道确实不错，不由得多吃了几口。 “良爷，好吃吗？” 小崽子一脸期待，而我则点了点头。 “还行。” 她顿时笑逐颜开，得意洋洋地看向厨子爷爷。 “看，良爷都说好吃！” 厨子爷爷只是笑着，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。 “好吃，那穗儿也多吃点。” “良爷，你又笑什么...” 食既，夜色深，乃寝之时。 洗漱一番，便上了楼。 “今天我要和爷爷一起睡！” 小崽子冲进房内，扑到床上。 “好好好，爷爷和穗儿一起睡。” 厨子爷爷笑着跟了进去，点起油灯。 “良爷，你也早点休息，别累坏啦！” 小崽子趴在床上，冲我喊道。 我点点头，将门关上。 我站在门外，犹豫片刻，终是转身离去。 是夜，月明星稀，照无眠。 “爷爷，晚安哦！” “嗯。” 晚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