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入黎明骑士团，对阿尔德瑞亚而言，像是一次漫长的潜行终于找到了终点。 她依然寡言。骑士团的篝火旁，大家围着火堆说笑，她坐在稍远的地方，安静地擦拭弓弦。但她听得见一切——她听得见奥古斯汀的沉默里藏着故乡，听得见莉莉娅的笑声里藏着草原，听得见艾莉娜的骄傲里藏着恐惧，听得见维拉的虔诚里藏着疑惑。她不说，只是把这些声音记在心里。 战斗时，她是团里最可靠的箭。 她最喜欢守在高处。箭从她的指间一支一支地离弦，每一支都带着风的轨迹，落向最精准的位置。她不必瞄准太久——风会告诉她目标在哪里，大地会告诉她箭该落在何处。她与自然之间，隔着千年的默契。 有一回，骑士团在峡谷中遭到伏击，混沌从两壁的裂缝中涌出，将众人困在谷底。阿尔德瑞亚登上谷顶，看了看四周，放下弓，从怀里取出一支箭——那支箭的箭杆上，刻着一圈细密的风纹，是她年轻时在极北冰原采的寒木所制，一直舍不得用。 她搭箭，引弓，松弦。箭矢破空而去，没有射向任何一只魔兽——它直直地射向峡谷上方的云层。箭尖在云中炸开，无数细小的风刃四散飞旋，将漫天的混沌撕开一个缺口。阳光从缺口中漏下来，照在谷底。骑士团的众人趁着那一线光，杀出了重围。 “那是她的黎明箭，”战后，莉莉娅坐在烬焰的肩膀，小声说，“我见过她射过三次。每一次，都是大家最需要光的时候。” 阿尔德瑞亚没有解释。她把那支寒木箭收回去，仔细擦净，放回箭袋。对她而言，那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解围——但当很久以后，她在某个雨夜里独自数箭袋时，发现那支箭的旁边，多了一支普通的、没有刻纹的箭。箭杆上用刀尖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 “姐姐的箭，就是我们的黎明。——多利多里” 她握着那支箭，很久没有说话。风从窗外吹进来，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飘动。 “……多管闲事的小东西。”她说着，却把那支箭，好好地收进了贴身的箭袋里。 战斗时，她是团里最可靠的箭——而她射出的每一支箭，也都有人，稳稳地接住了。 她的箭从不落空，也从不浪费——每一支箭都射向最关键的目标：兽潮头领的要害、侵蚀结界的节点、黑暗仪式的阵眼。她像风一样在战场上移动，敌人甚至来不及看见她的身影，便已身首异处。有人问她：为什么你的箭这么快？ 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我已经等了很多年。” 黎明之战前夕，骑士团在蚀源外围扎营。那一夜，阿尔德瑞亚坐在营地最高的岩石上，看着远方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，忽然轻声吟唱起来。那是一首歌——她为这场战争写的歌。风把她的歌声送到每个人耳边 没有人鼓掌。篝火噼啪作响，骑士团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。良久，莉莉娅小声问：“阿尔德瑞亚姐姐，你也会害怕吗？” 阿尔德瑞亚低头看着她，说：“会。我害怕的，是有一天自然会忘记怎么生长。” “那我们就不让它忘记！”莉莉娅举起巨锤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们把它打醒！” 阿尔德瑞亚看着她，嘴角破天荒地弯了一下：“好。” 黎明之战，阿尔德瑞亚的箭雨覆盖了整片战场。 她立于蚀源东侧的山脊，像一棵扎根于风中的古树。魔兽冲上来，她的箭便落下去；混沌漫过来，她的箭便撕开它。她的箭袋似乎无穷无尽——因为她的箭，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。风将箭矢送回她手中，大地为她供足箭杆，她站在战场与自然的交界处，成了黑暗最不愿面对的一道屏障。 蚀源闭合后，她没有参加庆功宴。 她独自回到了精灵之森。森林的入口依然雾气缭绕，精灵们依然与世隔绝。她的脚步比风还轻，最精锐的哨兵也没能发现她的踪迹。她走过熟悉的小径，看过熟悉的面孔，嗅到熟悉的……腐朽味。 她曾经离开精灵之森的原因，她已经忘记了。但应该和这次再次离开的原因无二。 战后，精灵之森因为外人的窥探而彻底封闭了通道。人类想了解精灵，精灵却厌倦了被围观。阿尔德瑞亚站在森林深处，看着古树上年迈的刻痕——那是她年轻时留下的诗，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。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是离开。 因为她无法在一个停滞不前的世界里，看着生命慢慢腐朽。 而这一次，她不会再回来了。 “此后，应该再也不会有选择离开的机会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这句话里没有遗憾，甚至没有悲伤——就像一个旅人终于决定，不再为谁停留。 阿尔德瑞亚再度消失于风中。 大陆上依然流传着她留下的作品——诗歌、琴曲、石刻，冠着别人的名字。偶尔有旅人经过某座悬崖，看见崖壁上刻着一句诗，笔画遒劲，像是被箭矢凿出来的： “风从不属于任何一片土地。风只属于，它吹过的地方。”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写的。 也没有人知道，风，此刻正吹向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