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顿·克劳馥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。 从早上六点站到现在,整整两个小时,他就像只被人掐住脖子提起来的鹌鹑,拼命踮着脚尖,抻着脖子,试图从那片攒动的人头顶上看到点什么——什么都行。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。 只有无数后脑勺、礼帽顶、女士们夸张的羽毛头饰,还有在清晨冷空气中呵出的团团白雾。这些雾气与水晶宫外墙黄铜管道里喷出的蒸汽混在一起,把整座玻璃宫殿裹得朦朦胧胧,活像个巨大的、会呼吸的水晶灯笼。 “上帝啊。”亚顿喃喃道,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怀表表壳——嗒、嗒、嗒,和他越来越快的心跳一个节奏。 他是纺织厂主,今年四十岁,在西约克郡有座不大的工厂。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产业,三十年前还是个靠水力驱动的作坊,如今已经装上了三台蒸汽机,雇着二十个女工,在“纺织之都”利兹城里勉强算得上体面。 可体面有什么用? 亚顿昨夜几乎没睡,脑子里反复盘算的全是账本上的数字:成本、产量、利润,还有那些该死的、一天比一天精明的竞争对手。他听说联合王国南方那些大工厂已经用上了全自动纺织机,一个工人能看管二十台机器,产量是他的十倍,成本却只有他的一半。 所以他来了。 平生第一次离开熟悉的西约克郡,坐了整整八小时的蒸汽火车,穿过中部金平原连绵的麦田,跨过泰晤士河上那座钢铁大桥,来到这个国家的心脏——首都新卡美洛。 卡美洛联合王国,北大西海中的明珠。 如果翻开世界地图,你会看到它主体是座名叫阿尔比恩的大岛,南北长约六百公里,形状像只侧卧的雄狮。 西北部是传说中古龙骸骨所化的“龙脊山脉”,盛产蒸汽机必需的燃素源晶;中部是肥沃的金平原和银郡,传统贵族庄园星罗棋布;而东南部,泰晤士河在这里冲积出广阔的三角洲,河面上常年漂浮着工厂排出的彩色蒸汽,与自然水雾混合成瑰丽的“虹雾”——全国三千万人口,有超过五百万聚集在这片雾气笼罩的三角洲上,其中就包括首都新卡美洛。 亚顿现在正站在这座城市的中心,水晶宫前的广场上。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路在微微震动——不是地震,是地下蒸汽管道输送高压蒸汽时的共鸣。空气中飘着煤炭燃烧的气味、机油润滑剂的气味,还有远处面包房飘来的新鲜烤面包香。各种气味混杂,就像这个国家本身:古老与崭新,传统与变革,全都在蒸汽机的活塞往复中被搅成一锅浓汤。 而他,亚顿·克劳馥,正是被这锅汤烫得坐立不安的人之一。 蒸汽革命。 报纸上喜欢用这个词。 短短三十年,卡美洛从一个以农业和羊毛出口为主的岛国,变成了工厂烟囱林立、铁路纵横交错、差分机在政府办公室里咔嗒作响的工业强国。生产力指数增长——经济学家是这么说。亚顿不太懂那些术语,但他懂数字:三十年前,他的工厂一天最多织五匹布;装上第一台蒸汽机后,这个数字变成了三十匹;现在如果他能搞到最新型号的全自动纺织机…… 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 几个穿制服的工人推着辆平板车从他身边挤过,车上盖着帆布,底下凸起的形状像某种机器。 玻璃。钢铁。齿轮。 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洒下来,照在纵横交错的钢铁骨架上。那些骨架不是静止的,它们在缓缓移动,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“咔嗒——咔嗒——”声。 亚顿眯起眼细看,才发现每一根钢梁上都装着传动齿轮,整个展厅的天花板就像一只巨兽的胸腔,那些齿轮是它的肋骨,正随着蒸汽心脏的搏动缓慢开合。 “不可思议……”他掏出笔记本,潦草地写下:“可动结构……传动系统……我得问问造价……” “殷夏使节团来了!” “哪儿?让我看看!” 亚顿被人潮推搡着向左移动,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地上。他勉强站稳,调整焦距,看见一队身着深蓝锦袍的人正穿过远东展区。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,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。他背着手,在一台蒸汽机车模型前停下脚步。 那是卡美洛工业部的骄傲:按一比十比例制作的“闪电号”机车模型,黄铜锅炉擦得锃亮,活塞连杆在微型蒸汽机的驱动下往复运动,发出“嗤——嗤——”的轻响。 山羊胡男人看了片刻,嘴角向下撇了撇。 “奇巧淫技耳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字正腔圆,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,“《永乐大典·器用篇》早有载述。以水汽推机括,非新鲜事。” 旁边的随从连忙点头,展开一卷厚厚的书册。亚顿伸长脖子,瞥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汉字和精细的工笔插图——那是《永乐大典》的仿制本,殷夏帝国的百科全书,据说收录了天下万物之理。 “李大人说得是。”随从附和,“此等西洋机巧,不过拾天朝先师牙慧。” 周围几个卡美洛人脸色难看起来。一位穿着工装裤、满脸油污的年轻技师忍不住开口:“这位先生,我们的蒸汽机车时速能达到八十公里!从新卡美洛到北境只要——”




换一换 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