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路同行·十一

明天启四年 陕西承宣某山村 　　田间小路上，一个女孩正追着一只蝴蝶，她伸手去抓，蝴蝶就飞走，她追着，追着，不知不觉就跑远了，跑到了她爹爹种的地头上。 　　远远地她看到了两个人影，一个是她爹爹，另一个男人她不认识。 　　蝴蝶飞不见了，她也并不难过，于是向爹爹那边走去。 　　“大爷，我知错了，我不该偷吃，我真的错了，别打我，求求你放过我吧……” 　　田边跪着一个瘦弱的男人，看起来年纪不大，正在地上苦苦哀求眼前的另一个男人，对方显然比他要壮实得多，年龄也大不少。 　　站着的男人没有打他，而是走上前把他从地上扶起来。 　　“我不打你，你在这里等着，我给你拿点东西。” 　　瘦弱的青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，但也只敢颤颤巍巍地立在原地等着。 　　对方拿来一个包袱，在他面前打开，里面装的是三个馒头。他拿了一个递到那双颤抖的手里。 　　“这……这是？” 　　“吃吧，给你的。” 　　青年很不解，双手捧着馒头，看看馒头，又看看眼前的男人，没敢动嘴。 　　对方知道他的顾虑，拍拍他的肩膀说： 　　“看你这样，多半不是专门干这行的，只是饿得没法了，才会来偷吃。我们庄稼汉哪个没饿过几年，我们都知道那滋味，太不好受了。你该也是有你的苦衷，这个馒头给你，放心吃吧，不够我再掰一半给你，吃完就别再干这种事了……” 　　青年听了，感激地说不出话来，点了点头，就把手里的馒头掰开就大口啃起来。 　　“这馒头是我嘱咐我媳妇多带上的，我没跟她说你的事，只说是我最近干活累胃口大些。毕竟我们家也不富裕，她要是知道了我拿馒头给外人吃，肯定要骂我，你赶紧吃完就走吧，可别被她撞见了……” 　　“小伙子，我看你年纪也不大，也不是这村里的人，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吧，还跑了挺远才到这，吃完就赶紧回去吧，别让家里人担心。” 　　男人笑着对眼前狼吞虎咽青年说，青年嚼着馒头，听着听着就流眼泪了。他哭起来，跪在地上要给男人磕头。 　　女孩在一旁的大树下看着，这个人对着爹爹又哭又跪，她觉得有些好笑，便走上前来想知道是怎么回事。 　　“不用不用，快起来，快起来……” 　　“爹爹！” 　　男人听到女孩的呼唤，回头看见她就站在自己旁边。 　　“穗儿！你怎么来了？” 　　“我追着一只蝴蝶，跑着跑着就来了。”满穗笑着说，“爹爹，他是谁啊？” 　　满穗指了指那个青年，他此时已经站起来，用手背抹着眼泪。 　　满穗听爹爹说，这两天他干活时放在地头的饭总是会少一点，于是今天他特意留了个心眼，这个青年就是被他逮到的小偷。 　　“可别跟你娘说，等下次货郎来了，爹给你买糖吃好不好？” 　　“嗯嗯，穗儿想吃糖！” 　　看着眼前温馨的父女，青年擦干了眼泪，又跪下了。 　　“哎呦，小伙子，你这是干什么……” 　　“叔，我知错了，我不该偷吃，也不该白吃你这馒头。你让我留下帮你干活吧，每天给我一口吃的，不至于饿死就行，我保证绝不偷懒，往死里干，报答你的恩情！” 　　男人想把他扶起来，但他硬是说不答应就不起来，于是推来推去一番后，终究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。 　　满穗不解，问：“爹爹，为什么他犯了错，你不惩罚他，反而给他馒头吃，还要留下他呢？” 　　男人慈爱地摸摸女儿的头，说：“人都是会做错事的，好人被逼无奈的时候也会干坏事，我们要给他改正错误，重新变好的机会……” 　　满穗不懂，为什么好人会做坏事，为什么坏人可以变好，她感受着脑袋上爹爹满是茧子的大手的摩挲，那触感让她怀念。 　　怀念？ 　　…… 　　满穗醒了，她看看窗外的阳光，今天她少见地起晚了。 　　刚才……是梦啊…… 　　现在是崇祯十年，再过不久就是她和良约好在洛阳见面的日子了。那日子越是临近，她就越是迷茫，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良。 　　满穗回想着刚才的梦，那是她六岁时真实的回忆。 　　她记得后来，爹爹收留了那个青年，青年也确实履行了约定，很卖力地干活，家里人也没有怠慢他的吃喝，直到那一茬麦子熟了，收完了之后他才离开。 　　满穗当时不明白，为什么那个青年任劳任怨给他们家干了好几个月的活，什么都没得到，却那么感激爹爹，离开时还带着笑容呢？ 　　现在她似乎懂了，那是弥补了自己过错，拾回了良心和尊严的笑容，而他感谢的，是爹爹给了他这个机会。 　　满穗不禁想到了良，他的错也是能够弥补的吗？谁又来给他这个机会呢？ 　　满穗想了想，尔后笑了笑，心里似乎打定了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