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克看见克烈对那个黄头发的男人笑了。 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笑。像春天第一茬雪融干净了,露出底下暖烘烘的泥土,没有防备,没有阴影,干干净净地铺在脸上。克烈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对括弧,把十六年的光阴都括进去——括进去,然后毫不留恋地翻篇。 那个黄头发的男人伸手拍了克烈的后脑勺一下,金发在球场顶灯下晃成一滩流动的光。克烈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,转过头瞪了一眼,但嘴角分明还是翘着的。 麦克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。手攥着栏杆,指节青白,像攥着一截冬天。 他认识克烈十六年。从克烈还够不着篮筐的年纪就认识。那时候克烈站在巷子口等他放学,手掌心攥着两颗水果糖,黏糊糊的,糖纸撕了半天撕不下来,急得眉毛皱成一团。麦克走过去,克烈把其中一颗塞进他嘴里,说,甜的,吃了就不会难过了。 那是麦克第一次被人打哭之后的事。他已经不记得糖是什么味道了,只记得克烈的掌心永远是汗津津的,温度比常人略高一些,像攥着一个微小的夏天。 十六年。十六年够一棵树苗长到遮天蔽日,也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活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麦克有时候觉得克烈是他的肋骨,不是亚当造夏娃那种,是长在自己胸腔里的那种,呼吸之间牵扯着疼,但抽不掉。 他不肯承认那叫爱。爱这个字太干净了,他觉得自己不配。他管那个叫“对克烈好”。这是他身上唯一值得称道的东西,他像守财奴守着一枚金币那样守着这份好,擦得锃亮,日夜摩挲。他可以背刺同桌、糊弄导师、踩着队友的肩膀往上爬,可他从不伤害克烈。 十六年,一次都没有。这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人性。 条件是克烈必须也是他的。 麦克靠在栏杆上,忽然想起锦鲤赛那天。 那天他赢了比赛回来,克烈在宿舍阳台上浇花。阳光从克烈的肩头滑下去,落在多肉肥厚的叶片上,那些胖乎乎的小东西被养得很好。克烈养什么都用心,浇水的时间、角度、水量,都像他投篮一样,有一套旁人看不懂的章法。 他站在克烈身后,把网上那些骂他的话一条一条念给克烈听。他念得很慢,语气很平,像个局外人在读别人的讣告。他等着克烈说点什么——不是那种“规则允许合作”的冷冰冰的声明,而是带有温度的、带有偏袒的、带有“我是站在你这边的”这样的话。 克烈放下水壶,转头看他。那双眼睛永远像隔着一层薄雾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,或者说,里面本来就没有太多东西。克烈想了想,说:“规则是允许合作的。” 麦克差点笑出来。就这?他的肋骨在胸腔里狠狠地疼了一下。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:克烈从来没有像他在乎克烈那样在乎过他。他可以为了克烈跟世界翻脸,可克烈不会。克烈只会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,然后给出一个公允的、不偏不倚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回答。 像一台被问及法律条文的机器。 那天夜里麦克一个人在球场投了三百个三分。球穿过网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球场里回响,治愈不了任何东西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又瘦又长,像一个被抽掉了内容物的壳。 他在那个深夜里终于承认了一件事。 他嫉妒克烈。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嫉妒。嫉妒克烈有那么多人喜欢,嫉妒克烈不打职业也能拥有他拼了命才挣来的人气,嫉妒克烈什么都不用做、什么都不用争、什么都不用抢,就能得到一切。而他麦克机关算尽、两面三刀、把自己活成一个所有人提起都要皱眉的名字,换来的冠军奖杯还没有克烈一个路人集锦的播放量高。 那天晚上他坐在篮筐下面,月光从头顶浇下来,把他浇成一尊冰凉的雕塑。他想,凭什么。 后来的事情像一列失控的列车,他站在驾驶室里,明知道前面是悬崖,还是把油门踩到了底。 表演赛打得很漂亮。他搂着克烈的肩膀对着镜头笑,闪光灯把他们钉在同一个画面里。辅导员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成熟了。他笑着点头,心想成熟就是把所有的恨都咽下去,让它们在胃里发酵成毒,等你等的那个人喝下去。 克烈来找他请教技巧。那双眼睛还是雾蒙蒙的,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笨拙。克烈说麦克你那个背身单打能不能教教我。麦克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,像一个耐心的工匠看着一块待凿的石料。他说当然可以,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。两个人站在球场上一来一回地传球,夕阳很好,像他们少年时代的每一个黄昏。 只是克烈没看见麦克转身之后的表情。那层笑意像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剥落,露出底下灰败的水泥。 他在等。等一个让克烈也尝尝当年他那种滋味的时机。 时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愉悦的。克烈被赞助商泼了一身脏水,麦克一夜之间变成了最勤快的故事讲述者。他辗转于各个群聊和饭局,用一种“其实我也不想提”的语气,把克烈描述成一个精于算计的伪君子。“校园皇帝”这个词是他蹲在马桶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时想到的,后来又加了个定语:装老实的。装老实的校园皇帝,他念了一遍,觉得很满意。 他说当年自己多委屈,被克烈的粉丝追着骂,克烈只肯施舍一行字。他把自己说成一个委曲求全的受害者,语气诚恳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。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嘴角是上扬的。






换一换 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