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明星总说我是她最需要照顾的绳匠新人。 她自掏腰包替我买装备,熬夜帮我修改地图,甚至为我的失误向黑帮鞠躬道歉。 空洞吞噬城市那夜,她将我推入逃生通道,自己却被以太侵蚀的怪物撕碎。 整理遗物时,我发现她的身份证——出生日期比我晚一年。 她枕头下压着沾血的《星人攻略》,扉页写着:“要成为法厄同那样可靠的姐姐。”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新艾利都的夜,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墨色。霓虹的残骸在厚重的铅云下挣扎,将湿漉漉的街道涂抹成一片片病态的、流淌的彩斑——铁锈红,机油蓝,还有信号塔顶端那永不熄灭的、象征“安全区”的惨绿。空气里,劣质合成燃料的焦糊味,混杂着若有若无、却总能渗入骨髓的“以太”甜腥气,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。雨丝冰凉,细密如针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,将这座庞大而绝望的钢铁蜂巢,牢牢困在“空洞”那巨大而沉默的阴影之下。 吱呀一声,虚掩的铁门被我推开,锈蚀的门轴发出濒死般的呻吟。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灯光昏黄得可怜,在潮湿的墙壁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。尽头,那扇贴着褪色卡通猫贴纸的门板后面,就是启明星的“安全屋”。或者,更准确地说,是她暂时栖身的巢穴。 “来了?” 门打开一条缝,那张熟悉的脸庞探了出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仿佛能驱散这新艾利都所有的阴霾。她总是这样笑着,像是电量永远满格的旧时代玩偶。“快进来,外面冷飕飕的,还一股子下水道味儿。” 我侧身挤进去,一股混杂着廉价香皂、速食面汤料包和动物毛发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空间狭小得可怜,一张行军床占据了半壁江山,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。墙壁斑驳,裸露的金属管道像粗大的血管盘踞在头顶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一只毛色驳杂的流浪狗——“皮卡”——立刻摇着秃了一块的尾巴扑过来,爪子扒拉着我的裤腿。角落里,橘猫“麻薯”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,又缩回垫子上。窗边鸟架上,羽毛艳丽的鹦鹉“大帝”聒噪地喊了一句:“笨蛋!笨蛋!”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。寒酸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头发软的蓬勃生命力。 “喏,拿着。” 启明星不由分说,把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盒塞进我怀里。盒盖冰凉,棱角硌着手心。“最新款的‘蜂鸟’级以太抗性监测手环,带实时路径修正功能。我看你那个老古董,指针抖得都快抽筋了,在‘空洞’里走岔一步可是要命的!” 我低头看着盒子表面光滑的金属冷光,指尖能感受到其精密的份量。这玩意儿,在黑市上能换她这小破屋里所有的东西,或许还得搭上她下个月的伙食费。“……太贵了。” 喉咙有点发紧,而且我是不需要肉身进入空洞的。 “贵什么贵!” 她踮起脚尖,伸手在我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,动作熟稔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。“姐姐我眼光毒着呢,一看你就是个能成大事的料!这叫前期投资,懂不懂?等你以后发达了,成了‘法厄同’那样的大佬绳匠,” 她语气夸张,带着点孩子气的崇拜,“这点小钱还不是毛毛雨?到时候记得给我涨点佣金,让我也换个大点的地方,给皮卡它们弄个正经的窝!” 她转身,利落地从堆满杂物的矮桌下拖出一个半旧的工具箱,蹲在地上开始翻找螺丝刀。灯光勾勒着她单薄的背影,套在宽大的旧工装夹克里,显得格外瘦小。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是旧时代那种甜腻的流行歌。 “法厄同……” 我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舌尖尝到一丝微涩的锈味。那个早已在绳网销声匿迹的传奇代号,如今只是她口中激励新人的遥远标杆。 “对呀!” 她没回头,声音轻快,“那可是我的偶像!神龙见首不见尾,一个人就敢闯‘深渊回廊’,还能全身而退!他的路线图,啧啧,简直跟艺术品一样……” 她找到了工具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上带着纯粹的光,“所以呀,小老弟,好好努力,别辜负姐姐的投资!来,手伸出来,我给你调试一下感应阈值。” 她的手指带着薄茧,触碰到我的手腕皮肤时,干燥而温暖。低着头,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,额前几缕碎发滑落,被她随意地别到耳后。在这个被空洞和以骸环伺的末日都市里,她固执地燃着这样一簇微小的、近乎天真的火苗,照亮我这个“新人”脚下泥泞的路。她不知道,她所仰望的那个传奇幽灵,此刻正被她小心翼翼地调试着手腕上的廉价护具。 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堵在胸口。我移开目光,落在墙角那个印着“狡兔屋”标志的旧弹药箱上。 “对了,”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,“上次你介绍的那个‘狡兔屋’的接头人……” 话没说完,启明星调试手环的动作猛地一顿。她抬起头,脸上的专注瞬间凝固,像一张骤然定格的照片。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清晰地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,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,荡开的波纹全是无措。 “啊!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 她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一直蔓延到耳根。她飞快地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具包带子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跟他们老大认识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我太冒失了,是不是很蠢?给你添麻烦了吧?” 她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,肩膀微微缩着,那点强撑出来的“姐姐”气势瞬间荡然无存。空气凝滞了几秒,只有“大帝”在架子上不明所以地重复:“蠢!蠢!” “没有的事。” 我打断她,声音有些发硬,“他们路子野,你介绍的……很合适。” 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真的?” 随即又用力抿了抿唇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挺起那单薄的胸膛,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,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:“你放心!我启明星说到做到!下次,下次我一定给你找到更新、更厉害的合作方!狡兔屋算什么,等我联系上‘维多利亚’或者‘反舌鸟’的头儿……” 她挥舞着小拳头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努力将那片刻的狼狈重新包裹回那层名为“可靠前辈”的壳子里。 可那壳子,在昏黄的灯光下,在窗外无休止的冷雨声里,显得那么薄,那么易碎。我看着她在狭小的空间里笨拙地重新披挂起那份“责任”,心头那点滞涩感,沉甸甸地坠了下去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