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随笔:剃史》——《哀鸿:城破十日记》历史硬伤:被“审美”遮蔽的真相我对《饿殍:明末千里行》(以下简称《饿殍》)的接触,最初是以崩坏三舰长的身份,因Cv有hanser而初展兴趣,也是我初次玩这种文字冒险游戏。忘了当时情况如何,只记得确实非常感触,过完了剧情,便有了去洛阳的冲动——我承认自己迷上了那段故事。可能正因为热爱,故而,我便欲以"穗友"这一身份,表达一下我对续作《哀鸿城破十日记》(以下简称《哀鸿》)及制作者的不满与失望。(由于我个人不擅于析评音乐与美术,故只谈一些剧情中的主要纰漏——令我十分失望的地方)作为现象级作品,前作《饿殍》有国产gal之光的称誉,则工作室自当有应有的担当,自觉承担历史叙事的责任。而讽刺的是:《哀鸿》以《扬州十日记》为蓝本,却对关键史实进行系统性“过滤”——我便提出这个问题:这种过滤是无心之失,还是有意为之的“美学修正”?其一,消失的缙绅:谁从扬州“蒸发”了?据历史事实,明末江南,缙绅地主是社会的绝对主导阶层(苏松地区占田高达75%),他们是抗清的中坚力量,也是清廷“奏销案”等政治打击的核心对象。而游戏问题在于,以《扬州十日记》为蓝本,却彻底抹去缙绅地主的角色。扬州城的社会矛盾、阶级冲突、抗清组织力量——全部“蒸发”。史载刘肇基率部巷战,见《明史》及相关南明史料;史载扬州知府任民育全家投井,见相关扬州地方志记载、《南天痕》;史载同知曲从直“与其子分守东门,父子皆死”,见《南天痕》。在历史记载中,城破之时,有官员衣冠整齐地自杀殉国,有士绅组织家丁巷战至死。而在《哀鸿》中,这些人全部“蒸发”了——扬州城只剩下了“平民”和“侵略者”,仿佛这场灾难没有阶级,没有责任人——像是一场无差别的天灾。即便《扬州十日记》原文完全没有提到任何“缙绅”,当然,作者王秀楚(王生)虽身份不详,但从其行文、交游圈与叙事视角来看,极大概率属于底层士人阶层,绝非普通底层百姓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即使原文不提缙绅,也不等于缙绅在历史中不存在,更不能成为游戏删除他们的理由。实际上,《扬州十日记》作为市民视角的目击记录,其叙事盲区恰恰是“上层社会的抵抗与崩溃”。这不是王秀楚的错,而是文体与视角的局限。但游戏作为创作者主动选择的全景叙事,若仅复刻市民视角的盲区,却不补全历史学早已澄清的社会结构,那就不是“忠实于史料”,而是“怠于追问”。明清易代之际,江南的缙绅地主占田高达75%,他们是抗清的中坚力量,也是清廷“奏销案”等政治打击的核心对象。扬州这样的城市,城破之前,必然有缙绅组织抵抗——这是历史常识。游戏作为历史题材作品,不是直接翻拍史料。如果一个作品以历史为背景,却把历史中存在的主体阶层彻底删掉,那就是对历史的裁剪,而不是“忠实于历史”。历史题材的改编,不是日记的复读,而是对历史的再创作,因此有责任呈现更全面的社会结构。王秀楚作为普通市民,目光所及只有尸山血海,看不到总兵府内的博弈,这是视角局限;而游戏作为全景式叙事,随主角四处游走,如果抽掉了决定城池命运的社会结构,那就是认知降级。实质如何?这是选择性隐瞒——把“人祸”(缙绅与清廷的博弈、内部矛盾)淡化为“天灾”。后果便是——抽空了明末社会最核心的矛盾结构,消解了历史的复杂性与批判力。呈现了一种被抽空社会结构的历史图景。当一个作品以“历史题材”自居,却系统性删减社会结构时,它就不再是“一种视角”,而是在生产一种单薄的、可被误认为史实的简化图景。这不是危言耸听——在信息碎片化时代,大量玩家(包括海外玩家)对一段历史的唯一接触,往往就是这类作品。而历史的另一面是,缙绅亦并非英雄,但这不是删除他们的理由。有必要说明:我并非在为缙绅地主“翻案”或“洗白”。历史的事实是——明末的缙绅地主,本身就是明朝灭亡的推手之一。他们利用优免特权隐匿土地、逃避赋税,国家财政因此枯竭,朝廷被迫加征“三饷”,最终酿成民变四起的局面。清初官员魏管曾直言:“致寇之由,实在此辈”。换句话说:大明是被这些“自己人”蛀空的。入清之后,他们的表现同样复杂。一部分人抗清殉国,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剃发投降,希望在新朝延续特权。清廷起初有意识地笼络他们,吸收他们进入新政权,承认其部分特权与财产,待政权稳固后,又以“奏销案”等政治手段大规模清算,将其连根拔起。而我并非要歌颂他们。我要说的是:游戏删除缙绅,不是因为他们“不配存在”,而是因为他们“不好处理”。他们的存在会带来一系列追问——谁是加害者?谁是责任人?明朝的崩溃,真的只是“清军来了”这么简单吗?一个“不好处理”的历史群体,就如此从叙事中被彻底抹去了。这才是问题的核心。历史的复杂性不是“Bug(错误)”,而是“Feature(特性)”。 删掉它,比直面它容易得多。但这也正是《哀鸿》与严肃历史题材之间,最根本的差距。其二,是被美化的“征服签名”,《哀鸿》中金钱鼠尾都被换成阴阳头和猪尾辫。历史事实是:清初强制推行“金钱鼠尾”——四周剃光,仅留铜钱大一缕,辫须能穿过方孔——《清世祖章皇帝实录》卷十七记载:“只留一顶如钱大,作辫,谓之金钱鼠尾”。“留头不留发”不是修辞,是执行逻辑——这是征服的身体标记、主权的暴力符号。而游戏问题呢?清代两百多年间,绝大多数时间(或者说清初严格期)是金钱鼠尾,当时规定极为严苛,顺治四年(1647年)曾有居民丁泉因发型“不合标准”被处斩,可见“剃发不如式者亦斩”。到乾隆年间,清朝中期,改良为头顶留巴掌大,辫子粗一些便是“猪尾辫”,而游戏中使用的便是“猪尾辫”和清末才出现的“阴阳头”(前剃后辫,可被审美接受)。不是要游戏刻意展示血腥,而是当你选择回避“铜钱一缕、穿过方孔”的身体暴力,你就在替历史做选择——而这回避了真实发型的残酷性,会让观众产生“只是一种古代发型”的错觉。这不是细节失真,而是“换签”:金钱鼠尾是“你不许长成自己的样子,这是我强加给你的身体标记,你是被征服者”。而用阴阳头(或猪尾辫)多成了“只是一种古代发型啦,还挺帅的”的虚假认知。就像这些年的清宫剧一样,将酷刑重新编码为审美,弱化战争暴力、修饰野蛮征服。这是对暴力侵略性的文学弱化,对残酷的回避。敢问制作者何思何想?我不必、也无法断言这是蓄意为之。但我要说:无论动机如何,其结果在客观上形成了对征服史的审美化改造。而作为创作者,对“结果”的责任,并不比“动机”更轻。而这两条线索的交汇处,便指向一种系统性的历史美学修正。这两处“过滤”,一个抽空了社会的骨骼,一个软化了征服的烙印。他们共同逻辑是将征服史中“丑”的、令人不适的、揭示权力本质的元素,替换为可被消费的“美”。缙绅的消失,是历史矛盾的抽空,于是悲剧变成“纯苦难”,无需追问责任人。缙绅的消失,让扬州城的悲剧从“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人祸”变成了“无差别的天灾”。而“天灾”不需要责任人,不需要反思,只需要同情。这正是“美学修正”最隐蔽的副作用。而发型的置换,更是暴力符号的软化,征服者形象被“审美化”,抵抗的痛苦被如数隐去。结果便是,观众看到的不是历史,而是一张被精心修过的“美颜照”。这并非细节失真,亦非无心之失——这是叙事立场的必然选择。而我为何失望?首先还是制作者,也就是官方不少言论着实令我十分不快。敢问何谓“真正玩游戏的玩家”?我想,正是因为我对前作的热爱,对这个故事才会希望它趋于完美——而那句话本身就在拒绝批评。这样的失语不仅体现在大历史层面。具体到人物塑造,文笔的乏力同样令人如鲠在喉——哪怕不谈林翩翩——单凭史实层面的系统性过滤,官方就已经欠一个正面回应——史实纰漏是认知的失责,而人物弧光的断裂,则是技艺的生疏。因为这不是“小细节”,续作核心失去了前作的逻辑连贯,核心为了服务叙事。牺牲了一部分历史的真实。《哀鸿》里的扬州,像一座被精心打扫过的废墟。瓦砾还在,血迹还在,但废墟里属于“人”的社会关系——谁压迫谁、谁反抗谁、谁用剃刀在头皮上刻下征服的咒语——全部被替换成了古琴与桃花。细节失真可以原谅,但系统性“换签”是叙事立场的选择。当一款自诩“历史题材”的游戏,在最核心的社会结构、最直观的身体符号上双双失语——它不是在还原历史,而是在生产一种无害的、可被市场消化的“古风幻觉”——这是对历史的失责。没有人要求游戏等于史料。但当一个作品主动选择“明清易代”“扬州十日”这种被反复论证、有明确记载的历史创伤,并自置于“历史题材”的序列中时,它就自动放弃了“我只是编个故事”的免责声明。这并非要求游戏去拍纪录片。但如果你真想写扬州,就绕不开:任民育投井、刘肇基巷战、缙绅或降或死、剃刀下的铜钱辫。你可以不血腥,但你不能让他们不存在。真正的历史责任,不是复刻一件袍子的纹样,而是不回避那缕头发、那些人、那场权力。我曾以一个崩三舰长的身份,因为一个声音走进这个故事;我曾以一个玩家的身份,因为一段剧情向往一座古城。而现在,我以一个“穗友”的身份写下这些——浮躁而情绪化的网络?行,以上便是我给你——给@零创游戏-嵇零的“一股清流”。则问,不知阅后创作者意下如何?以上。愿创作者自问:您做的,是历史,还是美颜?历史不是素材库,可供人裁剪成顺眼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