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浑黄,粘稠得像是流不动。 良跪在泥泞的河滩上,已经感觉不到膝盖的刺痛。他手里攥着一双青色布鞋,鞋小,他一只手就能握住。鞋面上绣的梅花,线脚快磨平了,就像它的主人一样,瘦小,不起眼,却总在那里。 风从河面刮过来,带着腥味。不是鱼腥,是别的什么。 两天前,满穗就是从这里走下去的。没有喊叫,没有挣扎,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。她只是脱下鞋,整整齐齐摆在石头上,然后赤脚走进水里。水漫过脚踝,膝盖,腰身,最后连头发丝都不见了。 良记得最后那段路。离洛阳越近,她话越少。有时夜里醒来,看见她睁着眼看月亮,眼神空空的。 “穗。”他对着河水喊,声音嘶哑。 河水只管流。 他慢慢站起来,腿麻得打晃。鞋还攥在手里,湿冷的布面贴着掌心。他该往哪走?不知道。之前总有目的地:把“货”送到,拿钱,走人。现在“货”没了,舌头死了,就剩他一个。 把鞋揣进怀里,贴肉放着。凉的。 转身离开河岸。去哪儿?不知道。先离开这儿。 --- 路边的树都秃了,树皮被剥得精光,白森森的树干像骨头。田里看不到庄稼,只有干裂的土。偶尔有黑影蜷在沟里,良不去看。看了也救不了,心里还堵得慌。 走了一个时辰,前面岔路。一条往东,一条往南。 良停下,掏出鞋,摆在路中间。两只鞋尖对着不同方向。 “你选。”他说。 风把鞋吹得动了动,没倒。 身后有响动。是个老汉,拄着棍,走路拖着地。 “后生……有吃的么?” 良摇头。 老汉不走了,在路边石头上坐下,喘得像破风箱。良本想直接走,脚却挪不动。 “从哪来?”良问。 “北边……怀庆。”老汉咳嗽,“蝗虫过了,啥也没剩……县里还征粮,家里最后半袋种粮,被抢走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闺女……闺女跳井了。” 良胸口一紧。 “去哪?”他声音低了些。 老汉指指南路:“听说南边……有树皮。” 良顺着看过去,路弯弯曲曲,看不到头。 “南路好走?” “哪有好走的路……”老汉摇头,“有流寇。但东路要过虎牢关,官兵抓人充军。” 充军。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 他摸出最后两个铜板——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,塞给老汉。 老汉愣住了,盯着铜板,手发抖。 “谢……”话没说完,泪先下来了。 良摆摆手,转身往南路走。走出十几步回头,老汉还坐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 --- 夜里在破庙过。神像倒了半边,供桌积着灰。良找个角落坐下,掏出鞋,放膝盖上。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照在青色鞋面上。良伸手,用指尖碰了碰鞋尖。 “今天走三十里。”他低声说,“遇个老汉,闺女跳井了……给他两个铜板。”他停住,苦笑,“我是不是傻了?自己都顾不上。” 鞋不说话。 “你要是恨我,托个梦骂我一顿。”他说,“别这么……不见了。” 没回应。他把鞋收进怀里,躺下。冷,睡不着。起来生火,破木头潮,点半天才着。 火光照脸。他想起满穗说过的话。黄河边,她看着浑水说:“良爷,这水真黄,跟咱的路似的,看不清前面有啥。” 他当时没接话。现在想想,她那时就看明白了。 --- 第三天下午,到个小镇。镇口茶摊,几个行商歇脚。良要碗粗茶,坐角落听。 “……洛阳出大事了。”商人对同桌说,“李闯围城,福王困里面。听说……开始人吃人了。” 良手一抖,茶洒了。 “我表亲商队刚逃出来,说城外饿死的堆成山,乌鸦黑压压一片……” 良听不下去,放下铜板起身。 走出镇子,手心全是汗。洛阳——他们本来要去的地方。如果到了,现在会怎样?困在城里等死?还是已经死了? 他不知道。只知道满穗没等到那天。 --- 傍晚河边洗脸,水里倒影像鬼。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。 上游有孩子哭。良看过去,百步外,妇人抱孩子跪河边,两人都在哭。 走近看,孩子两三岁,脸通红,烧得厉害。妇人衣服破烂,头发散乱。 “孩子快不行了……”她哽咽,“烧两天了……” 良蹲下,碰孩子额头,烫手。 “没找郎中?” “哪有钱……他爹上月修城墙没回来……就剩几个铜板,昨天买个饼……” 良沉默。手伸进怀里,先碰到鞋,顿了顿,再往里摸,掏出个小布包——最后一点碎银子。他拣出最小的那块,塞给妇人。 “找郎中。” 妇人愣住,盯着银子,又盯良,突然要跪。良拉住。 “快去吧。” 妇人连声道谢,抱孩子踉跄跑了。良看她背影消失,叹口气。 又成穷光蛋了。但心里松了点,像做了件……她会点头的事。 --- 夜里在河边背风处过夜。没吃的,喝水骗肚子。冷,掏出鞋握着。 “今天帮了个带孩子的大嫂。”他对着鞋说,声音轻,“你说我是不是……越来越不像坏人了?” 风吹过河面,带着水汽扑脸。 半夜做梦。满穗站河边,背对他。他想喊,没声。想追,脚动不了。她转身看他,脸上没表情,慢慢退进河里。水淹过脚踝,膝盖,腰…… 良惊醒,坐起来喘气。天还黑,摸怀里,鞋在。 脸上湿的,不知汗还是泪。 睡不着了,起来赶路。月光下的路像死蛇。




换一换 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