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雪瞳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念头。 不是念头。是画面。很多画面叠在一起。妈妈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系得歪歪的,回头朝她笑。爸爸蹲在玄关给她系鞋带,鞋带被他系成了死结,解了半天解不开。还有一个画面她不想看,但它一直往上浮——一只玻璃杯碎在茶几脚边。卡通兔子的耳朵摔成两半。她蹲在地上捡碎片,手指被划了一下,没出血,但很疼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。这个画面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翻出来了,它被压在所有抽屉的最底层,和那张写着“赔你”的便签纸放在一起。平时不碰。今天发烧,抽屉自己打开了。 她听见门开了。 有人走进来。脚步很轻,不是她记忆里那种又沉又急的步伐。一只手伸过来,把她额头上的湿毛巾拿起来,翻了个面,重新敷上去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拧一枚拧了太多次已经不敢用力的螺丝。手收回去的时候,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,凉凉的,带着洗洁精的味道,大概是刚洗过碗。她从那几根手指上闻到了洗洁精的气味,和很久以前一模一样。那时候他也会洗碗,洗完了站在厨房里发很久的呆,手上有同样的味道。他走过来探她的额头,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。那时候她不敢睁眼,怕一睁眼他就把手收回去了。 现在她睁眼了。 他蹲在床边,手里拿着退烧药的盒子。他的脸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能看到他领口那颗扣子——浅灰色的,比其他扣子小一圈,是她上次缝上去的。她盯着那颗扣子看了很久。那颗扣子还在。她缝上去之后没有掉下来过。 “该吃药了。”他说。 她没应。她在看那颗扣子,又好像不是在看他——是在透过他看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人。那个人也长这张脸,也蹲在这个位置,也会在她发烧的时候递药。但他递药的时候眼睛不看她的脸,看别的地方。墙,地板,自己的手。就是不看她。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,走到门口停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什么都没说。门关上。和没开过一样。那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他关上的门,心想他不是不在乎。他只是不会。这个念头让她更难受——如果他是坏人,她可以恨他;可他偏偏不是彻底的坏人,他是在乎却做不到。恨一个在乎你的人,比恨一个坏人难多了。 但今天他没有走。他把药片放在她手心里,把水杯递到她嘴边。她吞药的时候呛了一下,他立刻把水杯放低,另一只手悬在她背后,没有碰到,但就在那里。等她咳完了,那只手才收回去。她靠在床头,看着他弯腰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。床头柜上已经排好了几种药片——退烧的、消炎的、维生素,每种药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像列队。她看着那片间距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酸,不是疼,是酸。她印象里,他以前连生产日期都不看。现在他在给每一颗药片留空间。 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分药的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带着烧没退完的沙哑。 》》》 “不走。不管我是谁。我不走。” 她没有回答。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。但她闭着眼睛的时候,眼泪终于不再是往枕头里渗,而是顺着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,一路流进他的指缝里。他感觉到了。他没有擦。他就让她流。 后半夜她醒了一次。不是退烧那种醒,是脑子突然清明了一下。床头灯还亮着,他把亮度调到最低。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没有睡,手里握着空水杯。他没发现她醒了。 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,想起很多年前。那时候她刚上小学,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的。那时候爸妈还在,他还没学会沉默,她也没学会害怕。她想,如果没有中间那些年,他应该一直都是这样的人。 然后她又想了一件事。 刚才他说了“我不知道”。他说了“我不记得”。他没有说“我是你哥”,也没有说“我不是”。但他把她的手指握住了。他说“不走”。她不知道他是谁。但她忽然觉得,也许不需要知道了。因为他说不走。他说不管他是谁,他不走。这句话比任何答案都重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,盖住了自己没擦干的眼角。然后又睡了。 第二天早上退烧了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,旁边排着几种药。她坐起来,发现被子的另一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——是他的外套。他大概是半夜进来过,把外套披在她脚边。然后坐在床沿上坐了一阵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袜子是干净的。昨晚她出汗把袜子浸湿了,现在穿在脚上的是一双新的。她动了动脚趾,新袜子的棉絮软软地贴着脚背。她端起床头的粥,喝了一口。甜的。水还是放多了,但比上次像粥一点。 客厅里传来翻菜谱的声音。然后是他自言自语的声音:“下次少放点水。”电饭煲被打开又关上。 她靠在床头,把碗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的光正好照在床头柜上,把每一片药的边沿都镀了一层金。她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。然后说: “下午想去超市。” 门被推开一半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 “买洗衣液。” “还有呢。” “巧乐兹。” 他说:“好。”关上门。门缝里漏进来一线阳光。周雪瞳靠在床头,低头看着手里空了的粥碗,碗底还残留着没化完的白糖。她用勺子刮了一下,放进嘴里。甜。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,盖住了自己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。




换一换 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