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内烛火摇曳,龙涎香袅袅萦绕。已是深夜,刘官章身着玄色龙袍,独坐在御案前。案上奏折如山,天下民生、军政、钱粮诸事,密密麻麻,皆需他御览定夺。鬓边霜色又添几分,眉宇间是帝王的沉毅,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绵长思念。 连日处理朝政,身心俱疲。他靠在龙椅上,闭目小憩。疲惫如潮,裹挟着岁月沉淀的牵挂,缓缓坠入梦境。 梦里没有巍峨宫阙,没有御座,没有山呼万岁的朝会。时光溯回光和七年,巴郡汉安县万安乡,那方他与她初遇相守的小院。 夯土院墙朴实敦厚,檐下悬着褪色的麻编喜饰,风过轻晃,漾着旧年烟火气。院角老槐苍劲,枝桠间漏下温软的日光,落在青砖地上,斑驳温柔。 他看见她了。 一身素色粗布衣裙,荆钗布裙,却难掩眉目温婉。她正蹲在院中石盆边,低头浣洗衣物,指尖浸在清水中,动作轻柔娴静。侧脸轮廓柔和,一如当年他揭下她素巾时,那双清澈温顺的眼。 是郑氏,他的发妻,他追封的元皇后。 “你还好吗” 他轻声唤她,声音里是久别重逢的颤抖。 她闻声抬头,四目相对,眼里没有疏离,没有尊卑,只有如初的温柔笑意,浅浅的,漾进人心底。她放下手中活计,起身朝他走来,步履轻盈,还是当年万安乡小院里,那个佃户家女儿的模样。 “使君怎回来了?” 她笑着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,却满是亲昵,“州府事多,别累坏了身子。” 他心头一酸,快步上前,伸手想去牵她的手,指尖却穿过一片温润的虚影,空落落的,触不到半分暖意。 “我想你了。” 他声音沙哑,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,只剩满心的思念与悔恨,“梦里,总想起万安乡的日子。想起我倾尽四千钱、两担粮娶你,旁人都笑我乡佐娶佃女,丢尽脸面,你却毫无怨言;想起张修乱起,我们弃坞堡、钻巴山,山洞湿冷,夜雨滂沱,你把仅有的干肉塞给我,自己嚼草根,说‘我在哪里,哪里就是你的家’;想起我征战归来,你守在院门,一身灯火,满眼牵挂,一句‘回来就好’,抵过千军万马……” 他望着她温柔的眉眼,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,砸在龙袍衣襟上:“如今我已登基为帝,坐拥天下,甲兵数十万,粮仓万千,追封你为元皇后,享万世香火。可我守得住万里江山,守得住天下苍生,却守不住你。当年许诺你,天下稍定,便回万安乡,种几亩薄田,住一间茅屋,朝夕相伴,此生不离。如今江山已定,我却再也寻不到你,连为你烧一碗热汤,都成了奢望……” 郑氏静静立在光影里,听他絮絮诉说,眼底温柔依旧,没有半分怨怼,只有心疼与包容。她轻声开口,声音清浅,如旧年乡野的风: “陛下吗,我就知道,你是成大事的人,当年君以厚礼待我,不以出身轻我,我便知此生无错。陪你从流民到乡佐,从县令到一方之主,一路风霜,一路奔波,苦是苦,可我心甘情愿。你护万安乡百姓,护益州安危,护天下苍生,皆是大义,我懂,亦以你为荣。” 她缓缓走近,身影愈发清晰,目光落在他鬓边白发上,满是怜惜:“陛下为帝,身系天下,不必困于儿女情长。我在九天之上,看着你,看着登儿、基儿,看着这万里江山,一切安好,便足矣。你只需护好江山,善待百姓,便是不负我,不负当年相守一场。” 她抬手,似是想抚去他眼角泪痕,指尖将至,身影却如晨雾般渐渐透明、消散。 “不要走!” 刘官章猛地伸手去抓,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虚空,声音带着痛彻心扉的急切,“别走!我……” 庭院、老槐、灯火,一切都在眼前崩塌、褪色,归于黑暗。 “陛下!陛下!” 内侍轻声呼唤,将他从梦境中惊醒。 烛火依旧摇曳,龙涎香仍在弥漫,紫宸殿的陈设一如往常。他坐在龙椅上,心口剧烈起伏,冷汗浸湿了中衣,眼角犹有未干的泪痕。 窗外,长安夜色深沉,宫灯点点,映照着万里江山。 万里江山,盛世繁华,终究少了一个等我归家的人……” 长夜漫漫,帝梦情深。此生坐拥天下,却再也寻不回,那个陪他从微末走向巅峰,温柔了他半生岁月的万安乡女子。




换一换 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