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末,天凉,夜。成都州牧府后堂,雨打芭蕉,灯火昏黄。 刘官章一身素服,独坐榻边。床上静卧着他的妻子,那位当年从万安乡佃户家迎娶而来、陪他从乱世流民一路走到益州之主的女人。气息已绝,容颜犹温。 洪新甲、辛饮马等人在外侍立,不敢作声。 刘官章伸出手,轻轻拂开妻子额前乱发,声音哑得像被雨水泡透: “当年在万安乡,我一文不名,只剩四千钱、两担粮,娶你过门。别人笑我一个乡佐,娶个佃户女儿,丢尽脸面。我问你,终日操劳,悔不悔?” 他顿了顿,仿佛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,低声续道: “你说,‘君不弃我,我何悔之有?君能护一乡,我便能守一家。’” 后来,张修乱,安汉破。 他带着她,弃了坞堡,卖了马,揣着六十斤粮,钻进大巴山。 夜雨滂沱,山洞湿冷。她把仅有的半块干肉塞给他,自己嚼草根。 他说:“是我没用,让你受苦。” 她靠在他肩头,轻声笑:“当年在乡里,你每天给我讲外面的事,讲字怎么写,讲田怎么种。我就知道,你不是凡人。你只管往前闯,我在哪里,哪里就是你的家。” 山洞无火,她把自己的麻布外衣脱下来,裹在他身上。“你是要做大事的人,不能冻着。” 夜雨渐停。刘官章俯身,把脸轻轻贴在她冰冷的额上,一滴泪落在她鬓边。 门外,法正、黄权听得心颤,无人敢进。 他低声,一字一句,像在对天发誓: “我曾许诺你,待天下稍定,便回万安乡,再种一片田,再住一间茅屋。如今我有巴蜀,有汉中,有粮仓万千,有甲兵数万……却没地方,再给你烧一碗热汤。” 他抬手,取过床头那半幅未缝完的锦袍,紧紧攥在手里。 “你放心走。我会护好登儿、基儿,护好这益州百姓,护好你用一生陪我打下来的江山。来世,我不做大事,不做将军。我还做万安乡那个会写字的穷小子,你还做那个佃户家的小女儿,我娶你,一生一世,只守着你。” 夜静无声。只有那半幅针线,在残灯下,静静陪着一对生死相隔的人。




换一换 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