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炮在黎明前响了一次。 声音从狄奥多西城墙那边传来,越过屋顶、教堂和集市,最后落进每个人的饭碗里。有人说那是乌尔班铸出来的东西,也有人说那只是上帝给罗马人的钟声。城破之后,是异教人的新秩序,还是罗马人的旧梦终于醒来,我无从得知。作为这座城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市民,我只想先吃块蜂蜜饼。 罗马广大,人生微渺。我从城里的尘土中来,自当也归于城里的尘土。唯独让我牵挂难以放下的,便是旧市集那家的蜂蜜饼。饼不大,面皮很硬,蜂蜜也不多。初相识于三年前,我刚在作坊里帮工,饿了一上午,路过那家铺子,买了一块,咬了一口,觉得很甜。 后来城里的日子越来越紧,面粉越来越贵,蜂蜜也越来越淡。想再吃上一口,常常要隔着排队的人、搬粮的车、逃难的妇人和从城墙上退下来的士兵。我等了一次又一次,竟也等成了习惯。 皇帝和苏丹的纷争,我想我是理解不了的。我只知道城墙上总有人在修补缺口,圣索菲亚里总有人在祈祷,金角湾那边总有人说铁链还在。铁链很长,城墙很厚,神像很多,这些听起来都很可靠。所以城应当不会破吧,至少他们都是这么说的。 可惜人认了这种命,我居然还是对那块蜂蜜饼念念不忘。 不知什么时候起,旧市集的蜂蜜饼里掺了更多粗麦粉。饼还是那个饼,铺子还是那个铺子,老板也还是那副不大愿意多说话的样子。只是咬下去的时候,干得像在嚼一小块城墙。蜂蜜的甜味还在,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传到嘴边时,只剩下一点意思。 我不怪他。城里什么都少,面粉少,油少,木柴少,连好消息也少。可我仍然觉得可惜。一个东西一旦变了味,便很难再说它还是从前那个东西了。或许罗马也是这样。 他们说援军会来的。 有人说热那亚人的船已经在海上了,有人说威尼斯人不会坐视不管,也有人说拉丁人终究还是拉丁人,不可全信。我听不明白这些,只觉得如果他们真要来,最好顺便带些面粉。旧市集那家铺子若能恢复从前的口感,我愿意承认他们也有几分可靠。 有一夜,城里突然传开了一个说法:船从山上走过去了。 我起初不信。船是水里的东西,怎么会走山路呢?可第二天,金角湾那边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了。有人站在街口发呆,有人骂奥斯曼人不讲道理,也有人说这大概是上帝另有安排。我没有见过那几条船,只看见铺子里的蜂蜜饼又小了一圈。 可世间一切自有定数。我不算虔诚,但也不敢说自己不信上帝。也许全知全能的主会在最后审判时,将仁爱的蜂蜜饼撒向大地,让我在活着,或在死后,还能吃到一口不那么干的。 城破了。 不是在传闻里,也不是在争论里。那天早上,炮声、钟声、喊声混在一起,像有人把整座城的屋顶都掀开了。没有谈判,没有体面,也没有人再讨论罗马到底还能撑多久。灰尘落下来,世界褪去了颜色。 我没有逃跑,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跑。在这座大城里,我只是和尘埃一样的百姓,没有义务却也没有资格抗争。躲进巷子里时,我手里还攥着刚买来的蜂蜜饼。那是今天最后一块,老板卖给我的时候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我一眼,好像我们都知道它已经没有什么意义。 可看着那些士兵临城下的那一刻,我才明白自己多渺小。 他们比我见过的任何队伍都多。尽管我没有去过罗马,也不知道真正的罗马是什么样子,但我从小就听人说,我们当然还是罗马人。现在想来,这句话大概和金角湾的铁链一样,听起来很结实,却不一定拦得住什么。 一个士兵发现了我。 他站在巷口,看起来也很年轻,脸上全是灰,衣服上有血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血。他没有立刻举刀,只是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,示意我交出来。 我想,他大概是要我手里的蜂蜜饼。 看来无论何等强盛的军队,都无法抵御蜂蜜饼的诱惑。想到这里,我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。或许他和我一样,也是底层士兵,或者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带到这里的人。他不懂罗马,我也不懂奥斯曼,我们都只是饿了。 我把蜂蜜饼递过去。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下一刻,长矛从背后刺进来,胸口冷了一下,又很快热起来。他们大概在说我通敌。 乱战之中,我竟无意地死了。 没有任何人知道旧市集那个倒在巷口的人是谁。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罗马人,是否见过皇帝,是否真的相信圣像,是否关心东西教会的纷争。 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这场战争是什么,军队是什么,帝国是什么。嘴边泛起一点甜味,好像很熟悉的样子。 好干…… 好像…… 好想吃一口…… 蜂蜜饼……




换一换 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