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新闻我是亲眼见了的。十三岁的年纪,体育考了十八分,竟教亲生父亲提起一柄武士刀——真正的、开了刃的东洋刀——生生刺死了。血泊里的细节不忍复述,白纸黑字的报道却冷冰冰地摊在那里。我原以为,人同此心,见此惨状,纵使不为那孩子一哭,也该有片刻噤声。
谁知转过眼来,评论区里竟又是另一番“热闹”。有人率先定调:“不能怪家长,是这一代孩子太叛逆。”这话说得如此顺溜,仿佛在讨论菜价的涨落。立刻有人应和:“只是吓唬吓唬孩子罢了,不能怪父亲的。”将那夺命的一刺,轻轻巧巧地,说成了“吓唬”的游戏。更远的,便将祸水引向别处:“游戏害了好多孩子。”最后,以一声悠长的叹息作结:“现在的孩子,真是不好管呐。”——好一派“持重”的议论!好一群“明理”的看客!
我瞧着这些字句,浑身竟比读了凶案本身更觉寒意。那父亲手中的刀,或只一条性命;而这些看客口中的“道理”,却是能杀千回、诛万遍的。他们将一桩骇人听闻的虐杀,三言两语,便拉扯进“管教不当”“代沟冲突”的旧套子里去,把那淋漓的鲜血,稀释成茶余饭后一抹可资叹息的淡红。于是,凶手便成了“无奈的父亲”,惨剧便成了“教育的悲剧”,那真正躺在血泊里无声无息的孩童,反倒成了这出“悲剧”里一个碍事的注脚。
这令我想起古书里的“易子而食”,荒年里换了孩子来吃,大约也要叹一句“时也命也”,以掩那禽兽般的行径。今日这些看客,虽未动牙口,但那精神上的吞噬,却一般地彻底。他们急急地要为凶行寻一个“说得通”的缘由,实则是为了安抚自己那颗被新闻惊扰了的心:既然“有原因”,便不算是纯粹的恶;既然“可理解”,便不至于动摇那“父为子纲”的老旧根基。孩子的命,终究是抵不过一套圆融的“道理”要紧。
最可怖的,是那“武士刀”。它并非镰刀或柴斧,而是件带着异样光环的凶器。用它来“管教”孩子,这行为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扭曲的“仪式感”,仿佛那父亲挥舞的不仅是一把刀,更是某种自以为是的“权威”与“惩戒”的象征。而看客们的开脱,无形中竟成了这血腥仪式的观礼人与辩护士。
结语:
刀剑的伤疤或可愈合,言语所涂饰的“公道”却如附骨之疽,长久地扭曲着是非的尺度。今日他们能为一柄染血的武士刀寻出“苦衷”,明日便能为更深的深渊铺设台阶。当对生命的痛感,麻木至此;当为暴行开脱,熟练如斯——这时代病的,恐怕不止是几个挥刀的父亲,更是一群在血泊旁,忙着为凶手搭建“情理”之台的无痛看客